凡煙小說

第303章 牽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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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明帝出了詔獄之後心情便一直不佳, 齊固帶著禦輦已經在門外等候,今日禦前所有人都提心吊膽,生怕景明帝的怒火殃及池魚。

“陛下,現在回宮麽?”齊固看著他似乎腳下又頓住了。

景明帝默然上了禦輦, 聲音沈沈:“直接去文淵閣罷, 還有些事要處理。”

齊固領了旨高唱一聲起轎。

然而景明帝的思緒有些游離, 滿腦子都是方才的江懷璧。

從頭至尾他都未曾看到過她正臉幾回, 她幾乎全程低著頭, 連答話時眼簾都是低垂的。他捏住她下頜時倒是看到那一雙曾令他無比熟悉的眼睛, 然而早已沒了那般深邃睿智,他頭一次那麽近地去看她的眼睛, 看到的卻只是慌亂。

那副面容, 亦是他所熟悉的。不是因為曾在他身下婉轉承歡的江初霽,而是因為她就是她,立於他面前沈靜聰慧的江懷璧。江初霽畢竟是在後宮, 形態嫵媚,婉順恭敬, 雖也有幾番風骨,但與江懷璧卻是差遠了。

他曾無數次看著江初霽完璧無瑕的面容, 想起來江懷璧,但是卻又不知道這份思念源自何處。如今知她是女兒身, 方知那些原本不是什麽斷袖之癖。

可他反反覆覆想從前她的一姿一態, 尋常行為舉止, 竟無絲毫破綻。如若真說起來疑點,應當是他無意間近她身那幾回,她的刻意閃躲。可當時竟也並未多想。

心底忽然湧上一抹欣喜,又有些遺憾, 但是最終卻都被平靜代替。

日後的路還長,即便是知道她喜歡沈遲,但畢竟她的把柄還在他手裏。

他忽然想起來今日預備去詔獄看她之前,自己心裏想的是什麽。

他當時還在批閱奏折,正巧又看到有人彈劾江家,提起來她的女子身份,便不由得想起懿柔貴妃薨逝當日,他開玩笑說要追封江初霽為後,江懷璧驚得跪地辭拒的模樣。

便想著今日不妨重提舊事。想對她說一句:“既然當日不許懿柔貴妃為後,那你自己如何?”

但那念頭在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間,便又打消了。

她頂著如今首輔之女的身份,冠著欺君之罪,還是科舉殿試榜眼。群臣是斷斷不會同意的,他自己也未必能為了她放得下當今局勢。

況且……以她那樣的性子,如何甘心困在後宮裏,也實在不該埋沒在那些胭脂俗粉的女人裏。她不甘心,他也覺得遺憾。

不過如今再謀劃對付慶王相關事宜時,沒有她在身側,還當真有些不大習慣。

禦輦落在文淵閣外,他下輦行至內閣,看到江耀庭熟悉的身影。

秦珩一連三封加急書信送往慶州,信中不僅有江懷璧身份猝不及防暴露的消息,還有最重要的一條,江家受此影響甚小。

江家是他們非常重要的一步棋。在這麽多年的謀劃裏,無論是最開始尚且弱小還是如今權勢滔天,他們都未曾放棄過江家這盤局。

然而如今亂局的,居然是最年輕一輩裏的一個女子。

不,這背後還有他們多年未曾關註過的沈遲,如今也已經超乎他們的想象。

這情況連張問都沒有想到。

他們想到江懷璧身份要麽是他們的人抖出來,要麽是她自己不慎露餡,無論是那種情況,他們都有信心能控制得住局面。提前對策早已經備好,但從未想到的是居然是沈遲會親自揭開這個秘密。

秦珩皺眉,眸色深邃:“看來是我們高估沈遲對江懷璧的感情,也低估了秦璟對她的縱容了。”

張問看著那些探子搜羅來的消息,半晌才搖了搖頭:“不,我們錯不在此處。相反,沈遲比皇帝更看重江懷璧。”

“可……此次是沈遲親自揭開她的身份,而且是在朝堂上當眾彈劾。這明擺著是讓她連辯駁的機會都沒有,且正合了我們的意,現如今明言要處置江家的官員已經超過了我們先前所計劃的人數。這樣一來,不僅江耀庭地位不保,連江懷璧這人的名聲都毀了,以後於我們自然沒有太大的威脅。只是皇帝一直護著她的話,我們也無法對她和江家下手。我看著目前這情況雖然不受我們控制,但走向還是好的。”

張問仍舊搖頭,嘆了口氣。到底是年輕人,也太過浮躁些。他初入京時觀世子還是非常沈穩的,但是一涉及到關鍵地方,就有些按耐不住了。

“若是真這麽簡單,我們也用不著十萬火急將信送出去了,”他斟了盞茶,看著清煙幽幽升起,“這不單單是局勢失控的問題,還有我們其中許多探子許多棋子和幾條暗線都受到了影響。近期沈遲的動作忽然大了起來,似乎是從我們對傅徽動手企圖牽連江家開始的。他意識到了這個問題,也知道日後我們必然要拿江懷璧的身份做把柄,所以提前將她的身份抖出去,我們暫時還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麽,但是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,他是想到這樣的結果的,知道江懷璧和江家會沒事。”

秦珩道:“但是出了這樣的事,即便皇帝對江懷璧有意不忍殺她,江家又豈會不受到一點影響?”

“所以我們現在就是在賭皇帝對江家的意思。在殿下的指使到來之前,不可太過輕舉妄動,不要讓局勢進一步失控便可。現如今對我們唯一有利的一點就是,無論沈遲對江懷璧的目的是什麽,她如今身在詔獄,暫時不會對我們有什麽大的威脅,但仍需提高警惕。”

秦珩輕一頷首,接著問:“既然我們遲早都是要對江家動手的,且如今事發忽然,需不需要給詔獄那邊的人提前交代一下?江耀庭對江懷璧一直心懷愧疚,若是他女兒死在了詔獄,他必然會心如死灰,這江家,也算是撐不起來了。”

“不,現如今江懷璧還不能出事。要交代也是給那邊的人說千萬不能讓她有性命之危,江懷璧是最重要的一環,無論是皇帝、江家還是沈遲,都離不開她。”

秦珩大概能明白張問的意思,也不再辯駁,只點點頭應了聲。

“那如今江家怎麽辦?”

“總體局勢可以穩得住,但我們進程還是需要加快了,”張問瞇了瞇眼,“既然他沈遲送來這麽一個禮,我們就勉強受下。京中各路探子近期加緊探查情況,朝中我們的人抓住這個機會猛烈攻擊江耀庭,給——整個江家施壓。並將消息迅速傳到沅州江家去。”

末了他又補充一句:“沈遲以及長寧公主那邊,仍舊一刻也不放松。還有,暗地裏和沈遲原來那些聯系,都斷了罷。”

秦珩微驚:“可沈遲知道我們不少東西……”

“當斷則斷。他暗中已經切斷了我們不少線了,再不斷開我們就無法脫身了。以後直接將其視為敵人,我看著長寧公主也無需顧忌了,以後我們的人只要看到沈遲,尋得機會便可直接索其性命。帶回首級者,日後加官進爵!”

既然是有人暗中操控,朝中的局勢便沒有那般散亂。這一次是明明白白的三個陣營。

近五成人抓住此次機會對江家進行猛烈抨擊。不僅對江耀庭這些年來的錯處進行匯總上奏,還拉扯上了整個江家。江輝庭那般老實勤懇的人也被揪出來一堆錯,更有甚者,將江老太爺當年在先帝朝時的錯都沒放過。

但是既然牽扯到江老太爺,就難免有人提起來當年江老太爺在景明帝登基一事上使絆子的事兒。

其實秦璟當年既然已是儲君,登基一事江老太爺也並未幹預多少。主要是景明帝記仇,原先帝議儲之時江老太爺支持的並非景明帝,而是先帝長子。

景明帝算得上是嫡長子,但宮妃庶出的長子其實還另有其人。庶長子名秦玨,比景明帝秦璟早了三天出生,一直長到了十二歲,教他的內侍皆稱其聰慧過人,而相比較於秦璟來說,先帝其實也更喜歡秦玨。

但是因嫡庶分明,到底還是立了秦璟為太子。這本沒什麽問題,然而出言反對的是正是當時任國子監祭酒的江希行。那也是他此生犯的最大的一個錯誤。他口口聲聲所言是秦璟不如秦玨卓越,其實是附和聖意,並且一度堅持了數年之久,即便是秦璟已被立為東宮,他也一直未曾松口。

誰知道秦玨後來夭折,先帝才對此事作罷,而江老太爺弄了個兩邊不討好。先帝因此事對他有了意見,雖未貶官斥責,但是他失去了進太子詹事府的機會,反倒是周蒙任了右春坊右諭德,此後仕途一路通暢。

後來即便他比周蒙更得先帝的心,卻也與太子有了隔閡。

此番忽然將江老太爺扯進來,怕是別有它意。

而除過江家人,更有人將事態擴大,借此事打擊與江家有聯系的其他官員。其中最近的便是莊國公府,莊國公早已退出來了,但是莊家幾位老爺為官多年來可指摘的地方可就多了。

正好借著江懷璧一事,給莊國公府也安上了包庇罪甚至欺君。莊國公府有人反對,然而這事太久遠了,莊氏嫁入江家,這二十年來兩家聯系也不少,沒有人肯相信莊家根本不知曉此事。

慶王一派在其中做了手腳是一方面,還有一方面是朝中另有一批人趁著江懷璧身份一事鏟除異己。

還有近兩成人堅持此事不應牽扯上江家,但其中近一半人要求處死江懷璧以正綱紀,另有一般人建議重罰但其畢竟在平叛晉王時有功,罪不至死。

還有寥寥幾人以微弱的聲音發聲,覺得江懷璧既然有學識,為官時間雖短但才力超群,可為其開放特例,允許繼續入超為官。

這寥寥幾人中便包括蕭羨。只可惜蕭羨之父瀟拙堅持站在了反方,因此事意見不和兩人已吵架數次。

剩下的所有人保持中立。因為他們覺得無論是站哪方,站對了得罪人,站錯了還得罪人,倒不如安安靜靜看戲。

因前段時間處理完了西北災荒,今年南北氣候上暫時也沒有什麽大問題,連大臣上來的折子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,此時竟是將大部分經歷都放在了江家之事上。

景明帝知道其中肯定有慶王一派的推動,但是沒有想到他動作會這麽快。短短幾日,朝堂的大動向就都變了。

這也讓他真正意識到了危機感。

他沈默了幾天,終於將江懷璧那句話搬了出來:“元輔為江懷璧之父,有包庇之罪朕信。莊國公現如今未曾承認,你們說他有包庇罪是因他與江家來往緊密。後來但凡稍與江家有過聯系的,你們都說是可能包庇。那朕且問諸位,江懷璧科考入場檢查,以及後來每日點卯相關登記官吏,是否也算失察甚至包庇之罪?”

眾人頓時鴉雀無聲。

“要朕治首輔之罪,罪名已明確,但他多年有功相抵,可從輕處置。但自莊國公府往外算的,若真是要朕追查到底,那便也連著失察官員一並查了罷。你們要公正無私,朕就給你們一個公正無私,上至一品大員下至不入流小吏,一個也不許放過!”

他語氣淩厲了些,領頭彈劾的幾人以訥訥不語。但是這牽扯太廣,眾人心有戚戚。很快便有人倒戈相向,要麽變了主意要麽幹脆中立。

景明帝聽得心煩,退朝前又加了一句:“哦對了……還是朕提拔的江懷璧,根源在朕了。又讓諸位多日頗費口舌,爭得面紅耳赤,若是因此上了身,那真是朕的罪過了……朕當回去好生思過,必要的話頒布個罪己詔也行。”

眾人驚住。

罪己詔哪是這般輕易頒布的,乃是君王失大德才需要,然而現如今自景明帝口中說出,便是已可見景明帝發怒預兆了。

景明帝眉目冷峻,對著一旁的齊固使了個眼色,隨後自己先行起身欲離開大殿。

齊固拂塵一揮,高唱出來一聲:“退——”

“朝”字還沒說出口,殿下忽然有人高呼一聲“綱紀何在”,接著是“砰”的一聲震響。

眾官員皆尋聲而望,殿中有一官員已觸柱而亡,血濺三尺,柱子上、地板上、官服上、笏板上,鮮艷奪目。

自先帝朝起,即便有言官死諫,到最後縱使不納諫,也未曾斬殺過言官。然而如今,竟是官員於大殿之上以死進諫,且人已氣絕身亡。

眾人大驚,連已經快離開的景明帝亦是面色一冷。

僅憑這一件事,無論誰對誰錯,足以寫進史書讓景明這個年號抹上汙點。

場面一度十分僵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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